张启才 著 张小波 整理扩写

提要：周三哥教的规矩实在：每趟必带茅酒，睡前喝一口、擦关节，第二天就不腰酸背痛；集体行动、眼观六路，拐杵既是歇脚工具也是防身武器。

酒坊里的活计，不只是烤酒那么简单。成义烧房有十二个窖坑，荣和烧房也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恒兴烧房规模更大。一排排三米多高的大陶缸整齐列队，红布盖顶、牛皮纸封口，每个坛子能装两千来斤。讲究的老酒师从坛里舀出三种不同风味的酒，反复勾兑调整，像中医开方一样，每一勺的分量都极为讲究。酒液勾兑好后灌入坛中密封陈放。好酒要放在这坛里睡上三年五载才肯拿出卖，坛壁上常年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酒汗”，酒坊老师傅说那是酒在坛里“醒透了”。

但凡盐巴佬二，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身体健康状况良好；二是能灵活应对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三是有一套完好的劳动工具，如棕毡、背篓、背扇、拐杵、铁脚马，必须样样牢实。特别是拐杵，它不但是临时休息的专用工具，而且还是对抗来犯者的武器。盐巴佬二不但要面对严冬盛夏，一路艰辛，而且还要随时提防土匪和棒棒客的突然袭击，如果把盐巴弄丢了，你白背一年也不一定赔得清楚。

周三哥是个细心人，他看我俩什么工具都没有，就把我们领到街上的一家铺子，帮着挑了两套行头。背篓要选竹篾青的，结实耐用；背扇要宽，这样压力分散，肩膀不容易磨破；拐杵要选硬木的，底部要包铁箍，这样杵在地上稳当；铁脚马要合脚，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走路不跟脚，小了磨脚。

一切置办齐了，周三哥又教我们怎么穿戴。先把棕毡垫在背上，再系上背扇，背扇的带子要勒紧，松了会磨背。然后把背篓挂在背扇上，试试重量是否平衡。最后穿上铁脚马，在平地上走了几步，适应适应。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到盐号领了盐。每人两单，用棕叶包好，码在背篓里。我试着背了背，觉得腿肚子发软，腰杆发酸，心里暗暗叫苦。但看看周三哥他们，一个个面不改色心不跳，有说有笑的，我又不好意思喊累。

周三哥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后生家，头回背都这样，多背几回就好了。记住，走路要匀着劲，不能猛冲猛赶，也不能慢吞吞的。累了就用拐杵撑住歇口气，但不能歇太久，歇久了身上就软了。”

我们这个小队一共十个人。除了周三哥和我俩，还有七个老队员，大家都没有叫本来的姓名，都用谐音和各自特点及性格改了一个绰号相互称呼。我因为名字里有个“正”字，大家就叫我光棍。韦小秋长得很敦实，像条看家狗，大家就叫他韦草狗。其他队友分别叫黄牛、水牛、驼马、大尾巴羊等等。这些绰号虽然粗俗，但叫起来亲切，也符合我们这些下苦人的身份。

我们的背师头德高望重，没人敢呼绰号耍弄他，都礼貌地尊称他为周三哥。就连盐号上的掌柜，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递烟倒水的。

周三哥四十多岁年纪，是一个地道的盐巴佬二。他中等身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土纱布衣服，久经风霜的圆脸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神态不卑也不亢，说话乐观风趣。虽然他识字不多，但见识广，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经常能把大家逗笑。

虽然人们传说他在十多岁时给一个走江湖卖艺的武术师背道具兼学艺，由于他为人踏实勤快，师傅教给他不少绝招，得到师傅不少真传，一般的打手，他一人对付十来个不在话下。但他始终没向人展示过一招一式，更没在人前炫耀过自己。我们对这些传说将信将疑，但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周三哥和所有的背师头一样，只小心谨慎地带好自己的队友。他特殊的一点是，每次背盐巴出发时，他要求队友们务必弄只酒葫芦买斤把茅酒放在盐巴背兜里带上，叫大家每天晚上睡前喝一口，并用一点擦擦螺丝拐等脚关节和肩膀等受力关键部位。我们照着他的指点办了，第二天一早起来背着盐巴上路时，就完全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神奇得很。

另外，他要求队友们时刻注意集体行动，千万不能单独行走，要相互关照，任何时候都要观察周围的一切情况，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果发现异常情况，必须齐心协力做好应对准备，不仅要谨小慎微，更要胆大心细。在行进途中，只要周三哥适时地叫一声“呀嗬嗨！”，我们就停下来把拐杵往地上一杵歇下来透口气，然后听到同样的口令就马上起步赶路。

第一天出发，我和韦小秋跟在队伍最后面。开始还好，走了不到十里路，我的肩膀就开始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眯了眼睛，擦都来不及擦。

走着走着，前面传来周三哥的号子声：“呀——嗬——嗨！”

大家纷纷把拐杵往地上一杵，背篓悬在空中，人直起腰来喘气。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拐杵撑好，卸下背上的重量，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周三哥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肩膀，皱了皱眉说：“光棍，你的背扇没系紧，盐巴重心偏了，这样走不远的。”说着，他帮我把背扇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把盐巴在背篓里调整了一下位置。

“再试试。”他说。

我背上背篓，果然觉得轻省了许多。心里暗暗感激周三哥，嘴上却不好意思说谢谢。

歇了一袋烟的工夫，周三哥又喊了一声“呀嗬嗨！”，大家又背起盐巴继续赶路。

走到一些安全地带，他就领头唱起山歌来：

“抬花轿来吹唢呐，

娶个媳妇生娃娃。

生起娃娃没饭吃，

杵起拐杵背盐巴……”

有队友和道：

“茅村上来盐津河，

走到半山唱支歌。

惹倒坡上候幺妹，

提起弯刀追下河……”

大家唱唱笑笑，顿觉身上的重担轻松了很多，脚步不自主地加快，铁脚马碰撞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当、咔当”清脆而悦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那声音像是一首无字的歌，唱着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艰难和乐观。

第一天走下来，我和韦小秋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晚上住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呼噜声此起彼伏。我用周三哥教的办法，喝了一口茅酒，又用酒擦了擦肩膀和脚踝，果然酸痛减轻了许多。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家里的父母。不知道他们今天吃了没有，母亲的病好点没有。想着想着，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但我没敢出声，怕别人笑话。

韦小秋也没睡着，他捅了捅我，小声说：“光正哥，你想家了吗？”

我说：“想，咋能不想呢？”

韦小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不过咱们得撑住，撑住了家里才有盐吃，才有粮吃。”

我嗯了一声，翻身睡了。那一夜，我梦见了家里的老黄狗，梦见母亲站在门口等我回家。

我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苦中作乐地跟随周三哥背了五年的盐巴。这五年里，我长大了，从十六岁的毛头小子长成了二十出头的壮汉。我的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腿脚练得比马还快，背上的盐巴从一百二十斤增加到一百五十斤，走的山路加起来不知道有几个万里长征。

石板路上留下不少一寸多深的拐杵钻迹，那是我们这些盐巴佬二的脚印，是我们用汗水和生命刻在大地上的印记。在历史遗留的盐津河段古盐道上，至今还清晰可见。每当我看到那些拐杵钻下的坑洞，就想起那段艰难而又充实的岁月，想起周三哥，想起韦小秋，想起那些早已经被岁月湮没的往事。

杨柳湾街两旁是木石混合的仿古建筑，酒铺前头挑着一面或黄或红的酒旗竹帘，随风招展。屋里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压着红布包沙子的布墩。要喝酒的人来到跟前，店家揭开布墩，用竹制的酒提子伸进去一舀——竹提子有大有小，小的一丹，大的一碗，酒液沿着坛口倒进粗陶碗里，琥珀色的酒在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提子在顾客的眼皮底下舀酒，满不满、滴不滴尽，都是当场见功夫，店家不敢怠慢。这一口从不劝杯，只道一声“安逸噻”，酒客接过碗来，仰头喝尽，一抹嘴，又赤膊上路，店家的孩子趴在柜台后面写大字，头上满是汗珠。还有些穷困的脚夫舍不得花钱买够一碗，就在店家舀酒后滴落的竹提头上用舌头一舔，那也算过了酒瘾，当地人管这叫“舔干壶”。不论有钱没钱，茅村人都能喝到茅酒，这是茅村的体面。（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