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台匪患——记一个盐巴佬二的故事
张启才 著 张小波 整理扩写
提要:十几个不知深浅的棒棒客拦路找茬,周三哥忍无可忍,一记扫荡腿掀翻三四个,又把领头的大汉扔进茅坑,众匪抱头鼠窜。
人们都说周三哥懂得武功,我们都很想见识一下,但和他朝夕相处数年,一直没有遇到他一展雄风的机会。有时候,我们几个年轻的会私下议论,说周三哥到底会不会武功?会不会是吹牛的?但黄牛说,有一次他亲眼看见周三哥一只手就把一头受惊的驮马按住了,那马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力气大得惊人。
一九四八年夏天,十来个不知深浅的棒棒客给我们创造了条件,让我们一饱眼福。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上,石板路被晒得烫脚,路边的苞谷叶子都晒卷了。我们背着盐巴走在发烫的石板路上,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沿着身躯往脚下流,把脚下的石板都打湿了。
我们刚走完仁怀辖区长干山界牌,进入遵义辖区八里村境内时,就看见十来个舞棍弄棒的强壮汉子慢吞吞狠劲劲地走来。这些家伙有的扛着木棒,有的提着梭镖,有的腰里别着砍刀,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们一会儿走在我们的前面,一会儿又掉在我们的后面,还时不时斜着眼睛打量一下我们每一个人,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一样。
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几个都不以为意,还以为是几个搬运什么东西的民工呢。只有周三哥趁歇息的机会轻声告诉我们说:“这伙人好像是棒棒客,大家务必要小心,不要多说话,随时做好应对准备!黄牛、水牛,你们两个走在最后面,照应着点。驼马、大尾巴羊,你们走中间,看好自己的盐巴。光棍和草狗,你们两个跟着我。”
我们听了,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棒棒客虽然比不上土匪,但也是些亡命之徒,抢起东西来毫不手软。我的手心开始冒汗,紧紧地握着拐杵,那根硬木做的拐杵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们来到八里村街上,在一家小客栈停下来准备吃午饭。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圆的脸,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个爽快人。她见我们进来,连忙招呼道:“周老三,又来啦?快坐快坐,今天有新鲜的豆花,还有腊肉。”
周三哥笑着说:“老板娘,老规矩,十个人的饭菜,快点上,我们还要赶路。”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周三哥叫我们把盐巴背兜卸下来靠客栈的墙壁放好,又派人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动静。我们围着周三哥边喝茶抽烟、边摆龙门阵,并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只见那十几个人来到街上就分散开了,有的蹲在屋檐下,有的靠在墙根边,只有四五个在一家人的屋檐下坐着漫不经心地抽烟,眼睛却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
我小声对周三哥说:“三哥,那些人还在外面。”
周三哥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大家不要慌,该吃吃该喝喝。他们不动手咱们不动手,他们要动手,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事也凑巧,这时我们那个叫大尾巴羊的队友要去解大便。大尾巴羊姓杨,因为屁股大,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个大尾巴羊,所以得了这个绰号。他这人实在,就是有时候有点冒失。
他走进客栈的茅厕,已有两三个手持木棒的人抢先占了茅坑。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就是不出来,还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笑声。他实在等不及了,就跑到附近一块苞谷地里去解了大便。
待他回来客栈时,两个手持木棍的彪形大汉尾随而至。其中一个大汉一把揪住大尾巴羊的衣领,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日的!给老子拉出来抠屁眼,不去把屎吃干净,休想把盐巴背走!”
大尾巴羊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各、各位大哥,我、我哪点儿得罪你们了?”
那大汉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大尾巴羊嘴角流血:“还敢嘴硬?你屙屎屙到我们踩好的点了,那是我们晚上要用的地方,你这不是坏我们的事吗?”
我知道这是故意找茬,这些人分明是想借机抢劫我们的盐巴。我看了看周三哥,只见他怒目圆瞪,两拳握得咔咔直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异常表情,除我们几个看见之外,其他人根本没有觉察到。
周三哥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出客栈,陪着笑脸心平气和地对那两个大汉说:“各位大哥,这个兄弟不懂事,有对不住的地方。在此,我代他赔不是,请原谅他这一回吧!”
这时,十几个棒棒客先后围了上来,把我们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好像是领头的大汉,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嘴角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他眯着眼睛看了周三哥一眼,傲慢地问道:“你是背师头吗?”
周三哥不慌不忙地回答:“背师头不敢当,不过我年纪大点,算个领队的可以,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了。”
这时,我们十几个盐巴佬二虽已紧握拐杵严阵以待,但不见周三哥的暗示我们也不敢随意动手,只能警惕地站立一旁观望,手心都捏着一把汗。
那大汉眯着眼睛看了周三哥和我们一阵,见背师头才不出众、貌不惊人,我们几个盐巴佬二也土里土气,缩头藏脑地不敢说话。大汉心里暗暗高兴,认为和这几个人一对一不在话下,况且自己还多几个人,认为捡粑粑的时候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凶神恶煞地骂道:“放屁!他今天非去把他屙的那堆屎吃了不可,否则你们都别想把盐背走,通通给老子滚蛋!不然的话,我们打断你们的脚杆,把你们的灯笼给吹了(挖眼睛)!”
周三哥苦着脸,装出一副可怜相,低声下气地说:“大哥,这样做要不得。盐巴你们可以拿部分去,我们慢慢背脚力盐来还。但你要是把我们的脚杆打断、眼睛挖了,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家里人都靠我们养活,你们就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苦人吧!”
那大汉见周三哥服软,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但马上又收回,板起脸说:“好说、好说!不过你们得乖乖听话,按我们的规矩办!”
这时,客栈老板娘已把饭菜摆上了桌子,热气腾腾的豆花,香喷喷的腊肉,还有一大盆包谷饭。老板娘招呼道:“周老三,饭菜好了,叫弟兄们过来吃吧!”
周三哥就对我们说:“兄弟们稍等一会儿,让这几个大哥先吃,他们可能也饿了。”
那大汉十分不耐烦地吼道:“谁稀求奇你们这顿饭?快给老子滚远点!”
周三哥不慌不忙地从他的盐巴背兜底部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酒葫芦,那葫芦用细篾编的套子装着,保护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他吩咐老板娘取来十几只酒杯,笑容满面地对那大汉说:“不吃饭喝杯茅酒该可以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酒杯里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里荡漾,一股特殊的酒香扑鼻而来,顿时弥漫整个小客栈。那几个棒棒客闻香就已经馋得直咽口水,有几个还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等不及了,大声对那领头的说:“大哥,还等什么?见食不餐,必是老憨!”另有几个也随身附和道:“对!对!怕什么?鼻涕流进嘴里捡得吃!”另一个说:“何况是嘴巴几个抹抹,多谢猪二爸!”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着向餐桌围拢来,毫不客气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一个家伙喝光后咂咂嘴,骂道:“他妈的!还不快给老子满上!”不等周三哥发话,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扑过去抢酒葫芦。
说时迟那时快,周三哥用一只手将酒葫芦往上一举,那葫芦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地落在他的左手上。他的右手轮起来,轻松自如地在桌子上击了一掌。
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杯盘、碗、筷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腾起两尺多高。杯里的酒水洒在空中,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然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回原处,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一根偏离位置。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那几个棒棒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客栈老板娘也看傻了眼,手里端着的菜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领头的大汉见状不妙,脸色霎时变得铁青。他眼珠一转,心想:先下手为强!趁周三哥不备,他使尽吃奶的力气握紧拳头,照准周三哥的眉心一拳打去。
那拳头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到周三哥脸上。只见周三哥头微微一偏,那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周三哥的右手像蛇一样缠上去,一把抓住那大汉的拳头,一拧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大汉“啊”的一声惨叫,脸都扭曲了。待周三哥把手松开,那大汉已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嘴巴扯在一边,疼得龇牙咧嘴,被扭痛的手连续抖了几下,像筛糠一样。
几个棒棒客惊得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那大汉突然回过神来,冲着他的同伙吼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动手!”
在他的指令下,几个棒棒客急忙抄起家伙,木棒、梭镖、砍刀一起上,准备把我们几个盐巴佬二拿下来。
客栈老板娘看见要打架,担心损坏她的家具,急忙走到那个领头的大汉面前恳求道:“穆大哥,你们到院坝里去打吧!不要在我屋里动手,我店小损失不起,请行行好吧!”
原来这伙人不是第一回在这里闹事了,老板娘认得他们。那姓穆的大汉也不答话,一挥手,带着他的人跳到院坝当中。
那姓穆的大汉站在院坝中央,摆开架势,骂道:“有种的站出来,老子们和你龟儿子些比划比划!”
周三哥用眼神暗示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他深情地对我们说:“弟兄们,我们出来受苦受累背盐巴,是求福不是求祸。你们先不要乱来,除非我被打趴下了!”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坝中,背着手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一样挺直。
那几个棒棒客见周三哥赤手空拳,以为有机可乘,举着棍子劈头盖脸地向他打来。木棒带着呼呼的风声,雨点般落下。
只见周三哥身形一转,闪转腾挪,左躲右闪,像一条泥鳅一样滑溜。每一棒每一击都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就是打不中他。他的脚步轻快灵活,在院坝里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那些棒棒客追着他打,累得气喘吁吁,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姓穆的大汉因在屋里吃了哑巴亏,这时他不敢亲自上阵,只站在一旁指挥和呐喊助威:“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负责!”
几个棒棒客见打不到周三哥,恼羞成怒,越打越起劲,完全没有罢休的迹象。他们的眼睛里冒出了凶光,恨不得把周三哥碎尸万段。
这时,周三哥已觉肚中饥饿,想到弟兄们还没有吃午饭,同时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枫香坝住宿。再不抓紧制服这几个赖皮狗看来不行。
只见他一个箭步跳出圈外,双腿微微下蹲,双掌在胸前划了个圆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听他身上的骨节“咔咔”作响,肌肉像充了气一样鼓了起来,把衣服都撑得紧绷绷的。
那姓穆的大汉见状,心里发虚,但嘴上仍吼道:“他不行了,把他打趴了再说!”
几个棒棒客像疯狗一样又围上来,木棒高高举起,朝周三哥的头顶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周三哥一个扫荡腿,脚像一阵风一样扫过地面,“啪啪啪”几声,三、四个棒棒客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他们的木棒脱手飞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又一个家伙举着梭镖朝周三哥胸口刺来,周三哥侧身一让,一把抓住梭镖杆,一拉一送,那家伙就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三哥从一个家伙的手中夺过一根木棍,那木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旋风般舞动起来。只见一团黑影在院坝里旋转,只听得“啪啪啪”的击打声和“哎哟哎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十几个棒棒客全部被打翻在地上,有的抱着头,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揉着腿,一个个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那姓穆的大汉见势不妙,抬腿就跑。周三哥眼疾手快,冲上去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那姓穆的一个饿狗抢屎,扑倒在地上,鼻子磕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周三哥上前一步,一手抓住他的头发,一手提着他的一根脚杆,轻轻一抛,像扔一个稻草人一样,就把他扔进了院坝旁的一个废旧茅坑里。
那茅坑里有四五尺深的污水,粪水混合着雨水,黑乎乎的,臭气熏天。姓穆的在里面扑腾了几下,呛了几口污水,头昏眼花,加上身上疼痛难忍,攀着坑沿连爬数次也没能爬出来。
周三哥拍了拍手,对那几个跪着不敢起来的家伙说:“还跪着干什么?快滚!”
那几个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开跑。周三哥突然大喝一声:“站住!跑什么跑?还不把你们的头头抬走!”
那几个像接到圣旨一样,赶紧奔向茅坑,费了好大劲才把姓穆的大汉捞了上来。那姓穆的浑身臭烘烘的,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十几个家伙的威风被一扫而光,一个个抱头鼠窜,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
客栈老板娘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竖起大拇指说:“周老三,好功夫!我开店这么多年,头回见你这么厉害的人物!”
周三哥淡淡一笑,说:“老板娘过奖了,不过是些庄稼把式,不值一提。麻烦你把饭菜热一热,弟兄们还饿着呢。”
老板娘连声答应,端着菜盘子进了厨房。
我们几个队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周三哥厉害。黄牛说:“三哥,你这身手,比说书先生讲的武侠还厉害!”水牛说:“那几个棒棒客碰上三哥,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三哥摆摆手,严肃地说:“弟兄们,今天的事大家看到了,但不要到处张扬。咱们是出来求财的,不是出来打架的。今天要不是他们欺人太甚,我也不想动手。记住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实在不行了再动手。”
我们连连点头,心里对周三哥又多了几分敬佩。
吃完饭,我们继续赶路。走在路上,我又想起周三哥刚才那番身手,心想:难怪人家说周三哥有真功夫,今天算是开眼了。不过更让我佩服的是他的为人,有本事不张扬,受人欺负能忍则忍,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保护大家。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好汉。
韦小秋悄悄对我说:“光正哥,以后咱们跟着周三哥,啥都不怕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怕还是怕的,但有周三哥在,心里确实踏实多了。